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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愛如墻

發布時間:2019-03-07 作者:雨瀨 來源:中國教育報

“爸爸你怕死嗎?”“我不怕死,我是不敢死。”

這句對話發生在我剛考上大學時,我正受困于嚴重的存在焦慮——人死后去哪里?生前在何處?靈魂是存在的嗎?——當我求助般地問爸爸時,他絮絮叨叨地說起自己作為家里唯一的兒子,上面的老人年事已高,而我又年輕不經事,他身上壓力著實不小。

不敢生病,不敢死,是當代中青年普遍存在的心態。可是從爸爸口中聽到,卻讓人驚訝,因為在我們所有人的心目中,他是一個異常強大的存在。

爸爸總是不讓人操心的。他是上世紀60年代用知識改變命運的典型,出身于浙江農村,考上了大學和研究生。學習之余,他喜愛武術,曾蟬聯三屆省散打冠軍。人到中年,爸爸還是那么克制而勤勉,保持著每天鍛煉的習慣,全然不似同齡的叔叔伯伯萎靡在酒肉里。

爸爸從不敢懈怠,因為他沒有來處,而去處都需自己一步一步走。我也知道,他的努力是為了讓我有一個好的來處。

可是,無堅不摧的爸爸還是生病了。2016年的愚人節,我和朋友在西餐廳玩樂,忽然手機響了。電話那頭傳來媽媽壓抑喑啞的聲音:“你爸爸的檢查結果,可能是白血病……”我腿一軟倒在了椅子上。

最近有個綜藝節目《我家那閨女》,女明星和她們的爸爸展演了許多焦慮的爸爸和大齡單身女兒緊張對抗的場面,被網友戲稱為“大型催婚現場”。

有一集,在《家有兒女》中飾演爸爸的高亞麟說了這樣一番話:“父母,是擋在你和死神之間的一堵墻。父母一沒有,你直面死神。”一語道破了爸爸們催婚的真相:怕沒人照顧女兒。藏在催婚后的隱憂,其實是對女兒最深的一種關切。

我是一個非常害怕死亡的人,就連想象親人離散的場面都能驚惶不已,看悲傷的電影也足以令我潰敗。徜若以前聽這話,我一定會陷入無端的惶恐。可自從爸爸生病以后,我好像失去了這般強烈的同理心。

在醫院治療大概持續了前后一年。爸爸以前就是一個敏感的人,病后情緒更起伏。明明前一刻還用堅強的微笑來面對著探視的客人,后一刻就會對我和媽媽無端發脾氣;早上還勸慰我和媽媽要堅持住,晚上也許就會說些不想治療的喪氣話。

或許一開始我還沒有意識到真的有可能會失去爸爸,所以有時我也會和他爭吵,或者兩手一攤當天就不去照顧他了。

這堵直面死神的墻,是爸爸進入無菌倉做移植手術前松動的。白血病治療最關鍵的步驟是骨髓移植,爸爸進入無菌倉之后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只能隔著厚厚的玻璃見面。進去前,他把電腦和開機密碼告訴了我,并鄭重地托付了銀行賬戶密碼等重要資料。從醫院回到家里,我一個人坐了很久,醒悟過來已是滿臉的淚水。我無法言說那時候的心情,有對爸爸的擔憂,有害怕失去的痛苦,也有極深的恐懼。

爸爸的病情很幸運地得到了穩定的控制,我對待親人的態度也開始有所變化,我恐懼來自他們的電話,恐懼短消息的提示聲,睡覺時也不敢把電話調成靜音。

但我不想和他們相見。我找了很多理由推脫回家,即使我工作并不忙。親人的存在對我來說像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提醒著我生活的真相。我饑渴地尋求著和同齡人燈紅酒綠觥籌交錯的機會。等爸爸情況好轉以后,我開始連家都能不回去就不回去。

我當然明白這種刻意冷落的背后,僅僅是害怕從爸爸日漸老去的臉上看到自己的懦弱,更羞愧于他曾經的付出,而我無法回饋。

小時候看優秀作文選,寫父母的文章里常常有一句俗到不能再俗的話:父愛如山,母愛如水,仿佛爸爸的愛就一定是沉默而隱忍,媽媽的愛一定是溫柔而包容。但我家卻情況相反,雖然父母都忙,爸爸對我的陪伴卻還更長一些。

高中時有一天,我補習回來累了,在陽光燦爛的午后睡了起來。大片光線投在我臉上,影影憧憧間,我感覺有一雙手輕輕覆上了我的眼睫。我知道,那是爸爸,那一刻比作文選里寫的母愛還要溫柔。

長久以來,中國有男主外女主內的習慣,于是爸爸們繃緊了神經,努力再努力,力圖把世間風雪抵擋在小家之外。再痛苦再面臨高壓,傳統文化也不允許他們流淚。

爸爸很好地完成了這個社會對一個好男人的要求:為妻兒遮風擋雨,為全家撐起一片天。

但,是人就會軟弱,就會想偷閑,懶散,想窩在床上睡懶覺,想不用工作不用賺錢。難道爸爸不想嗎?就像那年他說的,他也不是不想放松,只是,不敢。

今年農歷二月初二是3月8日,爸爸,祝你生日快樂,百歲無憂。

《中國教育報》2019年03月07日第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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